【詩樂誌】卡拉絲（Maria Callas）100冥誕紀念外篇——（2）「女神」與「天使」提芭蒂（Renata Tebaldi）之爭
▲（左至右）1955年12月史卡拉劇院《諾瑪》劇照，摩納哥說卡拉絲在謝幕時踢了他一腳；提芭蒂和卡拉絲合照（1968）
1950 年代，「天使之聲」與「歌劇女神」的直接競爭，幾乎在卡拉絲的聲勢提升到與提芭蒂相彷時就立即展開，而且可說由敏銳的媒體第一時間挑起。
在史卡拉歌劇院後，卡拉絲進行成功的中南美之行。南美各大劇院聯合舉辦一年一度春末夏初（5月至7月）歌劇季，重要義大利歌手們往往一口氣演出多齣歌劇，並奔波各大城市：墨西哥城、里約熱內盧、聖保羅、布宜諾斯艾利斯……卡拉絲自1949年參與，然而1952年，她的名氣非同過往，所以獲得的邀約也更為繁重。如此行程導致心力交瘁，而取消原訂在巴西聖保羅演出《阿依達》，僅演唱《茶花女》——與提芭蒂同一劇目！
南美的報紙率先對卡拉絲發動輿論攻擊——其他人、包括提芭蒂均難免因健康因素取消演出，卻罕有受到如此苛責。報導中更刻意聲稱她對廣受歡迎的提芭蒂《茶花女》有過不好的批評——挑撥兩位女高音、甚至觀眾的對立情緒。卡拉絲未必没說過類似話語，但自此新聞界總是誇大她的言行，縱非空穴來風，亦經扭曲渲染。
▲提芭蒂1952年在米蘭的《茶花女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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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歌劇史上，當紅女高音間關係緊張不是什麼新鮮事，但隨著20世紀媒體益發壯大、資訊傳播更廣更快，觀眾接收與參與機會暴增。提芭蒂派和卡拉絲派自此形成，「戰事」愈加擴大，紛擾愈難平息。
卡拉絲抵達里約熱內盧時，迎接她的記者都在一週前先看過提芭蒂廣受歡迎的《茶花女》。卡拉絲於9月12日演出《諾瑪》，據稱反應熱烈程度不相上下，於是更添較量意味。
9月14日里約市立劇院的慈善演唱會，兩人都參加演出，於是正面衝突。卡拉絲唱《茶花女》中的「始終自由」（Sempre libera）；提芭蒂唱《奧泰羅》中的「聖母頌」。卡拉絲唱完，接受觀眾的掌聲後謝幕退下；提芭蒂在觀衆混亂的歡呼中，不只再唱一次、而是再唱兩次。長久以來，紅星同臺演出，誰多唱一首、誰唱高一音，都被視為勝負關鍵所在。「浪漫主義第一女神」傳奇女歌手馬麗雅．馬里布蘭（Maria Malibran-Garcia）就是在落馬受傷後，勉強與對手卡拉多麗．艾倫（Caterina Caradori-Allan）同臺飆唱安可曲，為了再唱一首而昏厥，傷勢惡化，間接導致年僅28歲即香銷玉殞。於是，回到後臺，卡拉絲指責提芭蒂惡意搶鋒頭，提芭蒂認為事先並未約定如何處理安可，最終兩人惡言相向，關係破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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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卡拉絲1952年在墨西哥的《茶花女》
卡拉絲在當地演唱第一場《托斯卡》後，丈夫米奈吉尼告訴她歌劇院正發動反卡拉絲計劃——據稱米奈吉尼為了妻子的利益，後來更倚仗其走紅，常不斷討價還價，提出過份要求，使得許多演出單位對他們夫妻觀感惡劣。當爭端萌發時，他對妻子煽風點火多，息事寧人少，而強化人們對於卡拉絲好鬥的印象。
卡拉絲還來不及向院方抱怨排演設備不足和謠言滿天飛，負責人就正式通知：由於觀眾對她的《托斯卡》反應極差，所以要終止合同，由提芭蒂取而代之——不是像之前提芭蒂無法演出而臨時找卡拉絲頂替，而是卡拉絲被迫卸下主唱而由提芭蒂取而代之！
卡拉絲公開指責提芭蒂從中搞鬼——僅憑臆測，没有實據。她也未懷疑反對派觀眾——甚至正在她面前聽著這些抗議的劇院高層，更可能是主謀！
▲卡拉絲1952年在墨西哥的《托斯卡》
此時，卡拉絲的理智尚未被怒火完全吞噬。她成功演出其餘兩場《茶花女》，並堅持劇院方面必須按約給付未演出的《托斯卡》場次酬勞。當她到辦公室領取款項時，負責人嘲弄：「妳要把金錢置在榮耀之上？」
卡拉絲幾週來的憤怒頓時爆發，抓起桌上墨水瓶便要擲過去，此時一個秘書衝進來，奪下瓶子。沒有流血，也沒有受傷。但是，事情已傳出去——而且被渲染成戲劇性的卡拉絲「手持托斯卡的匕首」刺向劇院負責人！
▲提芭蒂1952年的《托斯卡》錄音
1953到54年史卡拉歌劇季，雙方大體平分秋色：卡拉絲主唱《拉美莫爾的露琪亞》（Donizetti: Lucia di Lammermoor）、《唐．卡洛》（Verdi: Don Carlos）、《阿爾賽斯特》（Gluck: Alcesta）和《美狄亞》（Cherubini: Médée）。提芭蒂主唱《華麗姑娘》、《奧泰羅》、《托斯卡》和《尤金．奧尼金》（Eugene Onegin）。然而，由誰來開幕——率先演出？院方考量再三，以上一季是卡拉絲開幕為由，決定這一季由提芭蒂來開幕。
新聞界早預期可能滋生事端，更加以炒作。幸而也有較明智的評論家呼籲兩人應握手言歡，共同致力發揚歌劇榮光。卡拉絲在12月7日提芭蒂開幕之夜蒞臨捧場，劇終並起身熱烈鼓掌。
流言蜚語說卡拉絲裝出來捧場的樣子，真正目的是讓提芭蒂緊張。然而，等卡拉絲演出《美狄亞》時，提芭蒂並没有禮尚往來到場觀賞。這又要如何評說呢？是要譏評她不夠大度？或稱許她不故作姿態？
▲提芭蒂1953年12月7日的《華麗姑娘》（Catalani: La Wally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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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時媒體不僅推波助瀾，將兩人的競爭渲染為針鋒相對，還塑造二元對立的虛像——純潔「天使」的對立面，自然不是神聖「女神」，而是「魔女」之流：提芭蒂從出生到她的價值取向都是地地道道的義大利人，和母親形影不離、關係良好。個性隨和、態度親切，言談口吻帶著純真。嗓音自然，音色美妙，音域寬廣，完全符合她擅長演唱的純樸善良女主角咪咪、苔絲狄蒙娜（Desdemona，出自《奧賽羅》）的形象。
與之截然相反：卡拉絲生於美國紐約市曼哈頓，父母是希臘移民，在希臘接受音樂教育，後來在意大利建立起輝煌職業生涯——對某些人來說，這三重身份是種缺陷：風光時眾人攀親沾光，落魄時到哪裏都被當成外人。她和專橫的母親之間關係惡劣。個性挑剔，生起氣來易失控、言行激烈。有一副與眾不同的嗓子，可以表達聲音的千差萬別，然而就如很多人一再提到的——不能把她的聲音定義為「美妙」。擅長演繹陰暗「黑色」女主人公：美狄亞、馬克白夫人等——因為擅長詮釋這些角色，所以本人一定也是這種性格。這種入戲太深，混淆現實和虛構，失去對其界線的掌握，當年的某些歌劇受眾，和現今部份對著連續劇中反派演員叫罵的正義魔人式觀眾，差別並不太大！況且，當年不像如今，因為小說動漫作品引申到明星名人的「人設」概念廣泛被理解，較容易察覺這類公眾形象都未必符合真實。
▲卡拉絲1953年的《美狄亞》（Cherubini: Médée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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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方面，與激烈的言行符合的是，卡拉絲的性格的確較為大膽且好鬥。
提芭蒂1955年4月26日在史卡拉演出後，要到1959年12月7日才重返此處。提芭蒂在此避戰，不妨礙卡拉絲另啟戰端。同年接受芝加哥劇院邀約後，她竟主動提議：「你們該找提芭蒂簽約，這樣你們的觀眾可以做一個比較，你們的音樂季會更成功！」
卡拉絲於10月31日揭開芝加哥音樂季序幕，演出《清教徒》，緊接著是提芭蒂的《阿依達》。再來是卡拉絲的《遊唱詩人》，接下來是提芭蒂的《波希米亞人》，最後是卡拉絲的《蝴蝶夫人》。女神與天使用同一間化粧室，但劇院謹慎安排，以防二人碰面。
卡拉絲一點也閒不下來。不演唱的時候，她參加各種雞尾酒會、午餐聚會，接見新聞人士，擺笑容給攝影師拍照、讚美歌劇院的管理、讚美這座城市，還去為提芭蒂的阿伊達和咪咪鼓掌。傳言更推而廣之：卡拉絲常去聽同行的演唱會，很醒目地坐在前排包廂，都是為了給對手精神壓迫；尤其是當她假模假樣地鼓掌時，誰都能看見她的兩隻巴掌根本就沒有拍到！
▲提芭蒂1954年的《波希米亞人》
卡拉絲的敵人不只提芭蒂一位、甚至不限於單一個體——有些固然是對方找上門來，有些則是自行招惹。
因為在芝加哥大受歡迎，卡拉絲興致高昂地同意於11月17日再加演一場《蝴蝶夫人》。然而，在無止無盡喝采中筋疲力竭、身上還穿著和服的舞臺女神，卻迎來現實中警長和副警長闖入化粧室，帶來早期經紀人的合約糾紛公文。卡拉絲怒吼：「我有天使的聲音，沒人可以起訴我！」一旁的記者逮準機會拍攝，特意選出照片刊登：卡拉絲憤怒地扭曲著嘴，黑色大眼睛中充滿了恨意，女神一下子成了母老虎。警方是如何通過劇院的崗哨無預警闖進來的？卡拉絲認為芝加哥歌劇院出賣自己，發誓再也不重返芝加哥。
早期的無能經紀人自然是因為女神名利雙收，想來分一杯羹。還有蹭熱度的假冒代言，例如：媒體所謂的「義大利麵之戰」。一家出產通心粉的公司宣稱卡拉絲減重成功，是因為吃他們出產的通心粉。當報上掀出該公司的董事是教宗保祿十二世的表兄帕西里親王時，新聞就炒得更沸沸揚揚。一連串官司拖延四年，卡拉絲最後勝訴，但是各八卦小報捏造她減重的秘訣——有的甚至聲稱她生吞活蟲，對卡拉絲的形象有損無益。
▲卡拉絲1955年在米蘭史卡拉劇院與卡拉揚合作的《蝴蝶夫人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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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專業領域上，即使不是「頭號勁敵」提芭蒂，同臺合作夥伴也難免競爭，未必能與卡拉絲和平相處。
提芭蒂避戰後，1955年12月，史卡拉的歌劇季揭序由卡拉絲獨佔鰲頭。然而，1956年1月初，同臺演出《諾瑪》的男高音馬里奧．德．摩納哥（Mario del Monaco）在報上悻悻地抱怨：「當我在《諾瑪》結束要離開舞台時，感到小腿被重重地踢了一下，我停下來揉我的腿，等我能走回臺前時，瑪麗亞已接收所有的掌聲。」這種搶鋒頭的粗暴幼稚伎倆，一般不會被採信，然而卡拉絲的惡女好鬥形象愈深入人心，相信的人就多了起來。
摩納哥之所以會發表這樣談話，也不完全是空穴來風。因為卡拉絲的丈夫米奈吉尼見他在《諾瑪》第一幕中受到的喝采比妻子有過之而無不及，於是竟在幕間休息時間去找史卡拉「喝采班」班長，抱怨他對蒙拿可表現得太過賣力。摩納哥別號「米蘭銅牛」，在1950到60年代被視為義大利男高音四大巨星之一，實力和聲望都不遜於卡拉絲。喝采班長轉告這件事後，摩納哥氣冲冲地對米奈吉尼大吼：「史卡拉不是你和你太太開的！觀衆愛給誰掌聲便給誰！」夫妻一榮俱榮、一損俱損，據稱自此每當在臺下見面時，摩納哥總是對卡拉絲咆哮。
▲卡拉絲1955年12月7日在米蘭史卡拉劇院與摩納哥合作的《諾瑪》，「女神」真的踢了「銅牛」一腳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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類似紛爭層出不窮。卡拉絲嫉妒防備他人，自身也難免被嫉妒針對。據與卡拉絲簽約的EMI唱片公司著名製作人華爾特．李格（Walter Legge）說：「有一次，卡拉絲和一位經常合作演唱的男高音發生矛盾，他有點嫉妒卡拉斯獲得的歡呼比較多。我原本還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對了不起的搭檔——有點像卡羅素／梅爾芭（Nellie Melba）配對。然而，這位男高音或他的妻子發現，卡拉絲和我的妻子（筆者按：女高音舒瓦茲可芙）同樣，對大蒜的氣味過敏，因為只要有大蒜的氣味，她們的嘴裡都會分泌過多的唾液。於是，這位男高音的妻子開始站在舞臺側翼，在每一次愛情對唱、或每一次擁抱之前，男高音都會走到側翼，伸出一隻手，抓起一兩片大蒜，塞進嘴裡、嚼碎，然後再擁抱卡拉絲。嘴裡多餘的口水怎麼也甩不掉。我們這個時代最重要的歌劇組合之一可能就這樣終結了。就像在加入銅管樂隊之前吸吮檸檬一樣！」歌劇男神竟然以尅制吸血鬼的手法對付女神，真是令人啼笑皆非！
1956年12月3日——她生日後一天，卡拉絲在紐約大都會演出董尼采第《拉美莫爾的露琪亞》。第二幕結束時的二重唱中，男中音索廸羅（Enzo Sordello）在她唱完高D音後，又唱出一個樂譜上沒有的高音，令卡拉絲喘不過氣，忍不住以義大利語喊：「夠了！」（Basta!）但這音近似英文的「野種」（bastard），於是傳言女神對同事爆粗口。
不久之後，大都會中止與索廸羅的合約，並聲稱之所以辭退的原因是他不肯合作，經常與指揮發生衝突，卻也不否認此事與卡拉絲有關。所以，索廸羅和新聞界人士都認為這只是掩飾之辭，真正的始作俑者就是卡拉絲。
此事是非曲直原本難以論斷：索廸羅不遵照樂譜演唱，可視為不尊重樂譜和演出，也可視為臨場即興發揮——在歌劇演出現場亦非罕見行為。卡拉絲的反對者自然會編排她見不得別人好，然而，支持者的維護言行也只是適得其反。此後，許多和卡拉絲合作的演唱者，只要像索廸羅般表現稍微比她搶眼，就會被冠以「耍心機故意給我們的女神難堪」之罪名，不允許別人——即使有能力、合情理——表現得比女神更好！即使卡拉絲本人未必每每放在心上，粉絲的不理性叫囂最終也都由她概括承受，強化卡拉絲缺乏容人雅量的形象。
▲卡拉絲「爆粗口」事件5天後的《拉美莫爾的露琪亞》錄音，索廸羅仍然與演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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